凡煙小說

第165章 不仁 亂世裏親情沒有意義。

關燈
第165章 不仁 亂世裏親情沒有意義。

“晉……”

看見來人的面孔後, 蕭鍔說不出話來,剛剛的戾氣此刻也消失大半。

“是你殺了阿七?徐氏兄弟,也都是你殺的?”溫蘭殊打量著蕭鍔, 從褲腿那裏看到一小片血跡。

顯然, 因為上方衣袍的遮擋才這麽少。

而且臉頰那裏也有許多來不及清除的血痕。

“是。”蕭鍔無法解釋, 只能承認。

“你和阿時貿然打那一架, 是否與此有關?我當初找了住持, 住持說阿時為一個稚子誦經,那稚子死得可憐,怕死後冤魂不散化為厲鬼,所以阿時進奉香火, 念了一夜的往生咒。”

“你早就疑心我了?”蕭鍔不敢看溫蘭殊, 目光挪向一側。

“不是疑心,是知道你性子乖戾,所以有些害怕。你說攔了你路的人都要死, 一開始你也是想殺我的吧?”溫蘭殊問。

說出這番話, 溫蘭殊亦是鼓足勇氣,說實話,面對這樣一個難以約束、野馬一般的弟弟,他根本拿捏不準, 甚至還有些害怕。

“是,在你中刀之後, 我甚至還想掐死你。”

溫蘭殊松了手,掌心發涼,“那你為什麽改了主意?”

蕭鍔沈默片刻,他知道現在自己說什麽都沒用了,剛剛發生的一切溫蘭殊都看在眼裏, 眼見為實。

“晉王,我以前做過比這更兇殘的事。”蕭鍔索性攤牌,“我娘為山匪所害,我長大後,屠了那處山寨,將匪首削成人彘點天燈,大火燒了三天三夜,那地方數年之內寸草不生,幾個看風水的大師,說怨氣太重。可你知道我為什麽毫發無傷麽?因為我的怨氣和戾氣比那群人更重——你從一開始就說對了,我戾氣很重。晉王,你還是有點識人之明的。”

“你現在是要殺我了?因為我也看到了。”

溫蘭殊並不怯懦,話語裏甚至帶著幾分質問。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年紀比他還小的男子,這樣一個在他面前裝得乖巧、善解人意又甘願置身險境為他解決心頭大患的弟弟,同樣又是殺人不眨眼專以虐殺人為樂的兇手。

真真假假,又有什麽是真的?

蕭鍔支支吾吾說不出口,記憶裏母親的撫慰又湧上心頭,他也曾想做個好人,可這世道不給他機會。殺人不需要付出代價,因為這是亂世,人是草芥,是芻狗,是糧食,唯獨不是人。

“不……我不怕人看到,不然早就連盧英時一起殺了。”蕭鍔笑了笑,“是怕你看到。”

“……”

“晉王,世事好不公平。為什麽我哥能遇見你,為什麽我沒早點兒遇見你?如果早點遇見,是不是我就能……”

蕭鍔回想了這段與溫蘭殊共處的歲月,實在算不上長,還不到兩個月,第一個月甚至是互相折磨、刺激,溫蘭殊毫無保留地將最刻薄的那一面展現給了他,那些流露在暗處的關心,也只能通過反覆的回憶來咀嚼品味。

可卻讓他真正放下那些算計。

話至此處,他也說不下去了,故事的開頭算不上美妙,收尾也不算恰當,兵荒馬亂開始,潦潦草草結束。

“沒有如果。”

“我真羨慕我哥,他好幸運,我是不那麽幸運的一個。”蕭鍔仰望天空,心裏的重擔終於放下,他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他精心維護的一面遲早會以血淋淋的模樣呈現在溫蘭殊面前,“沒有如果,你說得對,確實是沒有如果。可我就是想問……如果一開始,我沒做那些,我沒想著要害你,也不氣你,要是你和我哥僅僅是利益關系,那我……”

“你弄錯了。”溫蘭殊抿了抿唇,萬沒想到事情的走向是這樣,“蕭鍔,你根本不喜歡男人,你從小到大見到男人也沒有其他奇怪的想法,對我不是喜歡,而是依賴,但你找不到維持這種依賴的辦法,就告訴自己這是喜歡,因為世間只有喜歡能讓兩個素昧平生的人糾纏在一起,旁人無法插足。”

“可是……”

“沒有可是,也沒有如果。不喜歡誰不是因為那個人不夠好,而是那個人不對。”溫蘭殊咬牙道,“我對你也根本不是關心和保護,之所以那麽做,無非看你是長遐弟弟,將來有可能接過這份大業。我這輩子無緣子嗣,現在看來,也不必計較是否後繼有人了。強行培養後繼之人,沒想到傷了自己也害了別人,索性隨他去吧。”

溫蘭殊說罷,轉身就走。他不想再看蕭鍔,那不清不楚的眼神過於迷茫,令他反思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

弄巧成拙,無心插柳。

他自忖並沒有過於善待蕭鍔,更不明白為什麽事情的走向完全不在自己控制之中。

“嘖嘖嘖。”

蕭鍔擡頭一看,褚殷竟然沒離開,蹲在樹上,手裏還耷拉著一條金跳脫。

“好可憐哦,被拒絕了。你膽子也夠大,敢撬你哥墻角,不過我喜歡!”褚殷隨手將金跳脫一扔,蕭鍔接在手裏,“好好留著做念想吧,哎,太可憐了,就當是安慰你吧。”

“你這是在犯賤。”

“你也知道我以前不這樣的。蕭鍔,虧我還想著跟你一起辦大事,結果你還真是個沒本事的,反水就算了,還真掏心掏肺?我說,你難不成真的……有那個什麽斷袖之癖?”

“不知道。”蕭鍔將金跳脫塞進囊袋裏,牢牢紮好。

“你不怕你哥知道?”

“……以後再說吧。”

“你真喜歡男的啊?”

“我說了我不知道!”

“那我就對他沒感覺嘛,你有可能真是個斷袖!”褚殷以惹怒人為樂,“哦對,馬上瓊琚寶宴就開始咯,你和你嫂嫂要一起去山……你打我幹什麽!”

一塊石頭擦過褚殷的臉頰,蕭鍔打彈弓有一手,要不是褚殷躲得及時估計要被打得頭破血流。

“閉嘴!你再說我就撕爛你的嘴!”蕭鍔這話不像是在開玩笑。

“哦。”褚殷不悅地撇了撇嘴,“至於溫行,我覺得你們不大可能救出他,連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兒,主子又沒把真溫行交給徐舒信。如果這次瓊琚寶宴你們還沒救出他,估計之後就再沒機會啦。”

褚殷伸了伸懶腰,蕭鍔更煩了,覺得這人就像烏鴉,滿嘴沒一句好聽的話。

於是他趁褚殷站在樹上,目標很大的時候,拿起一塊圓盤狀的石頭,瞄準掄圓了胳膊飛擲出去。

“啊——”

一聲慘叫下,褚殷慌張從樹上墜落,掉入灌木叢,葉子紛飛如雨,他捂著心口,“你來真的,要殺人啊!”

蕭鍔挑眉,也不知道為何,剛剛和溫蘭殊說出那番話後,心裏的戾氣消解了不少,尤其是知道溫蘭殊並沒有“失望”後,他開始努力朝著溫蘭殊希望的方向走。

“我要是想殺你,早就將你剁了餵狗。以後,我努力……不那麽兇殘吧。”

褚殷快吐出來了,“以後我拜什麽大佛,我拜溫蘭殊好了。這是真佛,能把你這無法無天的殺人狂魔感化。你是不是還想說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蕭鍔沒理他,兀自走遠了。

·

百尺樓內,傳訊的飛鴿落在架子上,李廓從鴿子腿上解下信件,粲然一笑。

“你兒子挺精明的,來幽州一路上重重險阻,楞是堅持到了這兒,還打贏了?希言,你給我好大的驚喜。”李廓陰陽怪氣,表面上是在誇獎,其實沒有一絲由衷讚嘆。

溫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原本以為李廓真的會把他送去徐舒信那裏,沒想到那只是一個調包計,從百尺樓上被送入徐舒信馬車的另有其人。

他也並不覺得這有什麽榮幸,李廓喜怒無常,看不透。

“說句話吧,今日風和日麗,過幾日就是瓊琚之宴,也不知道白琚在長安怎麽樣了。你侄孫還挺有信心能贏的……據我了解,他好像一直都這麽自信,盧家照著漁陽王的路子培養他,從小就教他古雪刀法,他也爭氣,世家子裏的翹楚和香餑餑,年少成名。魏博叛軍入京,成全了一個溫蘭殊銀鞍白馬,一個盧彥則颯沓流星。可我好奇,為什麽那之後盧彥則順風順水,而溫蘭殊卻頗多坎堜?”

“你心裏有數。”

眼看溫行終於開了尊口,李廓得意洋洋,“你是懷疑李昇對你兒子的依賴是我教唆的?希言,你可真是冤枉我,我怎麽可能事事都算得盡如人意?要怪就怪你兒子,幹什麽不好,非得想著救一個棄子。”

“棄子?”

這個棄子,難道是指李昇?

這樣一來,李廓無非也是在玩游戲。昭宣帝李晃、李昇,魏博羅敬暄、羅瑰,幽州徐舒信、徐舒皓,每個都是同姓,有叔侄,也有兄弟。

“是啊,你以為,李晃真的是服食丹藥而死的麽?希言,你自己好好想想,李昇因病在蜀中休養,李晃身體硬朗,不出幾年有子嗣,怎麽可能輪得著他?他要是想成功繼承大統,就必須讓李晃早點駕崩啊。”

溫行攥緊了茶杯,“湣懷帝和昭宣帝是兄弟,昭宣帝為嫡長子,占盡天時地利,沒道理排擠一個庶出的弟弟。更何況,白氏只是個樂伎,跟太後的韋氏比起來微不足道,為什麽會成為‘棄子’?”

“有時候真不知道說你什麽好。”李廓扶額,“在皇室,只要有那麽一點兒威脅,就足以讓人下死手,你不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昭宣帝先對湣懷帝有所戒備,而後進獻丹藥,是你從中作梗?”

李廓覺得好冤枉,趕緊把門關上坐了回來,“吃丹藥很容易吃死的,我做與不做都沒什麽區別,李晃……”

“所以,是你吧。”

李廓皮笑肉不笑,“該給你餵啞藥的,怎麽沒一句我愛聽。其實事情是這樣,我路過青城山道觀,看到一個小孩在祈禱。我心情大好,問他有沒有什麽願望,他說,他想讓他哥哥死。”

溫行瞳孔乍縮,他實在是理解不了李廓這種人,骨肉相殘從李廓嘴裏說出來好像稀松平常似的。

“我們這些生來背負榮華富貴的人,渾身上下都是自私和算計,沒一點真心實意。”

壺裏的水開了,溫行倒入茶杯,滾燙的水碰到茶葉,很快香氣就散了出來。

李廓說不清楚自己想證明什麽,又或者是想追尋什麽。一次又一次的重覆,看起來很無聊,每次在利益之前,骨肉親情都是糞土:李晃假借逃難入蜀拋棄弟弟李昇,羅敬暄為了節帥之位扣押羅瑰,徐舒信和徐舒皓為著一個幽州城爭得你死我亡……

每一次,都沒有例外。

亂世裏親情沒有意義,人人只想自保,為了活下去易子而食。人性就是這樣自私,好像易子而食就等於沒有吃掉自己的孩子,無非是掩耳盜鈴。

群雄逐鹿,兄弟鬩墻,搶奪是唯一的主旨。

無聊透了。

一顆感受不到愛更不會愛人的心,怎麽可能感受到世間的美好?溫行約莫也猜出來李廓的用意是什麽了……

“希言,想不想看看另一個世界?”李廓向他伸出手,“跟我一起去看看吧,那裏還有你效忠的先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